▲ 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供图 /疆图,图虫创意
2009年,“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遗名录。该遗产项目是海南省黎族妇女利用棉、麻等天然纤维制作衣物等生活用品的传统手工艺。在认识和利用植物纤维、染料的长期实践中,黎族妇女逐渐发展并形成由纺、染、织、绣四类技艺构成的完整体系。以此制成的纺织品,如贯首衣、被单、筒裙、头巾、花帽、壁挂等,统称为“黎锦”。黎族织锦中,纹样丰富且皆呈现为几何化,极富特色。细细辨识,其主题纹样为人形纹,有叉腰屈腿站立的人,有扛东西的人,周围环绕着牛、花朵等纹样,如同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黎族风俗画。(点击回顾)花鸟虫鱼、自然万物,皆可提炼为纹样,供人欣赏玩味。以人为纹样,却又是出于什么心理?位于“天涯海角”的黎族,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呢?
活泼的百科全书
黎族有自己的语言却没有文字,想要了解黎族的历史和文化,少不了要借鉴汉人的直接或间接的见闻和记录。在汉人的文献中,黎族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东汉学者杨孚,在其专门介绍岭南风物的著作《异物志》中,将黎族称为“儋耳夷”,描述他们“生则镂其头皮,尾相连并,镂其耳匡为数行,与颊相连,状如鸡肠,下垂肩上”。
▲ 黎族纹面,拍摄于儋州市儋阳楼。这是什么模样?即脸上刺满了纹身,耳朵割裂成几条,像鸡肠子一样垂到了肩膀上。晋代风水学大师郭璞,则在《山海经》注中将黎族称为“离耳国”,其国人“锼离其耳,分令下垂以为饰,即儋耳也。在珠崖海渚中,不食五谷,但啖蚌及薯芋也”。也是把耳朵割为数条,令其下垂作为装饰,而且不吃五谷,只采集蚌和薯芋为食。总之,在这些文献记载中,黎族是一派野蛮、怪异的景象,过着原始落后的生活。但在黎族自己的文献中,我们却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生机勃勃的世界。等等,不是说黎族没有文字吗,何来文献?
▲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黎族妇女,她们耳环重达6千克,可把耳朵拉长垂至两肩,当地人以此为美。儋州古称“儋耳”,就是这一类习俗的反映。供图/文仕博档馆 /FOTOE
人形纹,就是黎族的“文献”。除了前面提到的大力神纹、鬼纹,人形纹中还有很大的一部分,看起来就像现实主义的绘画,描绘的是黎族人日常生活和劳动生产的方方面面。按照题材,可以归纳出《狩猎图》《婚礼图》《犁田图》《孕母图》《丰收图》……汇集在一起,就是一本活泼泼的“黎族文化百科全书”。仅看《婚礼图》,表现形式就十分丰富,有的截取了送彩礼、拜堂的场景,记录下了某个喜悦的瞬间。有的则是描绘出了整个迎亲队伍:新郎骑着马,新娘坐着花轿,前来参加婚礼的亲友和村民们有人扛着牛羊,有人举着火把跳舞,气氛热烈,场面壮观。
▲ 黎锦一些劳动生产方面的纹样:放牛、狩猎满、耕牛犁田。更生动的是表现农业生产的题材,虽然人物、牲畜、农具等都抽象成了菱形和线段的组合,但我们可以看到公牛一边走一边撒尿的情景,马驮着人累得流口水的细节,还有人和牛马留下的脚印,在画面边缘逃窜的老鼠等,可谓事无巨细。从这些画面中,我们可以搜寻出一些有价值的历史信息。比如,大量狩猎、放牧、耕耘的题材,反映出了黎族的复合型经济结构;而在各种农业生产中,男性占据了主导的地位,有的男性形象还夸张地表现出生殖器或者手握权杖,这反映出黎族母系社会的解体和男性权威的上升。在这些黎人夸张的肢体动作和辛勤劳动、舞蹈、欢庆的画面中,我们也能感受到一种内在的力量感和积极向上的生命力。横屏观看
▲ 雨水充沛,五谷丰登相比之下,古人在汉文字视角下对黎族文化的观察和记载,就显得局限和偏颇了。比如,杨孚、郭璞所说的黎人把耳朵割成细条的习俗,有可能就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在人形纹中,我们看到的图像是,黎人喜欢佩戴耳饰,有时下垂及肩。可以说,黎人用纹样细致、真实地“写”出了自己的生活、信仰和情感,他们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文献”材料。
不管人纹还是纹人,主角都是人
纹身,也是黎族的一种引人注目的文化现象。传统的黎族女性的纹身,布满面部、颈部、胸部、手臂、腿等部位,蔚为大观。这不能不让人把纹身和服饰上的人形纹联系起来:一个是在衣物上织人,一个是在人身上纹万物,两者相加,把人的全身上下都装饰得密密实实。“人纹”和“纹人”之间,有何相通之处?
▲ 盛装的黎族少女,细看其上衣的门襟、下摆等处都织绣有人形纹样。相比常见的花鸟虫鱼纹样,将人形纹穿在身上更显得活力充沛。摄影/范菁
先来看看黎族人为什么要纹身。黎族有一个“兄妹成婚”的传说:远古时期的大洪水过后,黎族只剩下一对夫妻,他们生下了一男一女,名为阿伐和娜黑。兄妹二人长大后,父母便要他们俩分头出去找对象。阿伐向东走,娜黑向西走,结果走遍天涯海角还是一无所获,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家。父母眼看黎族的血脉有断绝的危机,无奈之下商量出了一个奇招:父亲暗中让哥哥结鬃在前,母亲在妹妹的脸上刺满纹身,然后让他们再次出发寻找对象。兄妹二人遇见后,果然不能相认,于是结为夫妻,生下八男八女。等他们的孩子们长大后,阿伐和娜黑依样画葫芦,为男孩做不同的发式、穿不同的服装,为女儿纹面,让他们各自出门找对象,并嘱咐他们在哪里结婚就在哪里落地生根,再也不要回家。如此经过数代,黎族的人丁重新兴旺了起来。
▲ 茂盛的椰子树下站着衣着鲜艳的一男一女,表现的是夫妻和谐,家族兴旺的主题。供图/图虫创意
这个故事有一个关键词:繁育后代。大多数民族(尤其是少数民族),在漫长的历史中都曾有过亡族灭种的危机和忧虑,因而繁衍人口、生生不息是所有民族的共同愿望。古代海南岛人烟稀少,婚配不易,所以黎人的忧虑更深。兄妹成婚虽然只是一个传说,但对于现实中的黎人来说,也确实存在着保持族群独立、繁衍的迫切需求。民国时期的植物学家左景烈在黎族地区进行考察后,在《黎村生活》一文中就写到其纹身原因:“询以文身之故,则谓在昔苗、伎、侾各族之间,多有古代掳亲之习,强掠他族妇女为妻。黎人惧之,故妇女文面以毁其容。然相传既久,彼族之人反以为美观。”说白了,就是为了保护本族的“稀缺资源”——拥有生育能力的女性不被外族抢掠,因而不惜自我“毁容”。因此,黎族女子的纹身,可以视为一种生殖崇拜的表现(生殖崇拜的标志——蛙纹,也是纹身的最常见图案)。与此契合的是,在人形纹中,也包含大量半人半蛙的形象以及两性和合、女子受孕、子女成群的题材。因此,“纹人”和“人纹”包含一个共同的目的:期望黎族人丁兴旺,子孙延绵。
▲ 黎族服饰劳动场景图案:捣米、祈雨、织布
也许是为了让女性更加心甘情愿地接受纹身,黎族还流传着一种略带威胁性的说法:纹身是祖先传下来的规矩,如果妇女在世时不纹身,死后祖先鬼就不认识她,让她变成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这和葬礼上必须穿织有“鬼纹”服饰,才能被祖先鬼接纳的规矩如出一辙。纹身和人形纹都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符号,如同黎人自带的logo,外族人很少会学黎族女子纹面,也不会把黎族的祖先鬼织在自己的服饰上。因此,黎人死后,祖先就是凭着这些标志,来辨识和接纳本族人的鬼魂。这使得“纹人”和“人纹”在黎族代代相传,加强了民族的凝聚力,也阻止了黎族被外族同化。从本质上说,它们是一种民族生存、延续的策略。
▲ 形影不离的人与纹。供图 / 图虫创意不论是“纹人”还是“人纹”,其主角都是人。看着这些特殊的纹样,黎族似乎将他们数千年来的生存经验,总结成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并以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我们:人世多艰,事在人为;天地之间,人最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