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故事 | 鼓楼檐下匠心独运

本文作者：娄旭，文化学者，东城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

鼓楼这一带曾经是北京最繁华的地区之一，也是老北京生活气息最重、最浓的一个地方，所以形成了很多特别有意思的买卖行当，剃头就是其中之一。

我国在很久以前是没有“理发”这一词的，人们认为“头发”受之于父母，不能随便剃除。故当时男女都留长发，只是盘发的方式不同。“理发”一词，最早出现在宋代的文献中，朱熹在注疏《诗·周颂·良耜》中写道：“其比为栉，栉，理发器也。”此时理发业已比较发达，有了专门制造理发工具的作坊。那时，对理发师有个特殊的称呼叫“待诏”。后来，逐渐发展成一种技艺，一个行业。宋代时，私家理发业已形成了规模。当时的理发匠不但有店铺，而且也有了行会，理发行会一直延续到20世纪40年代。

到了明代，由于社会活动增多，人们便更注重自己的形象，理发业空前发达。旧时记载理发业行规行语与隐语的《净发须知》，今存于《永乐大典》中。清军入关建立清朝后，满族贵族为了达到长久统治的需要，曾下“剃发令”，将汉族束发为髻改为金钱鼠尾，强制下令男子一律剃头梳辫，当时有“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之举。那时起，专门有朝廷的人挑着一副剃头担子，后来挂铁褡裢的地方原先是挂刀的地方，不肯剃发就立即砍头。人们被迫无奈地剃掉了头发。当时，到处都有理发挑子，理发工手执剃刀沿街叫卖，给人理发。

在没有出现理发馆、剃头铺之前，从事理发的都是游商。这些剃头匠挑着挑子，到处去给人家剃头。路边、转角、街头巷尾皆可见。在地安门东大街，有一家名叫“金板寸”的理发店，老板叫刘清池。这家店跟市面上其他的理发店不同的是，这里只理一种发型，那就是板寸。刘清池是个地道的老北京人，从爷爷辈开始，刘家就在地安门这一带给人理发。30年前，刘清池在地安门开了“金板寸”，经过多年钻研，他成了业内公认的“板寸王”，慕名而来的客人认准了他的手艺，宁愿等上一两个小时也要让刘清池设计个符合自己的板寸。店里摆着很多老顾客的照片，其中不乏陈凯歌、陈宝国、杨利伟、林永健等名人。在刘清池看来，看似只是把头发理短或者剃净这么寻常的事情，这里面也有着很多的讲究和门道儿。

首当其冲的是一件由两根条铁，一头烧结成把儿，另一头微张的物件——唤头，是一种响器。老北京有一句话叫：“剃头的不吆喝，瞎喏喏。”这个唤头分三步唤头、五步唤头、七步唤头、九步唤头。意思就是唤头“喏”一下的长度，有的能够人走出三步，有的五步，最多是九步，能达到九步的唤头，算是最好的唤头。所有的唤头长度大概均是一尺二寸，剃头界认为这是对剃头匠们一年十二个月风餐露宿的真实写照。在使用的时候，剃头匠左手拿着唤头，右手用一根五寸的掷子，从两根条铁的缝隙中间向上挑，发出响亮的“嗡嗡”声，这就算是剃头的叫卖声。声音由近及远，绵延不断，极具穿透性。之前的人们一听到这唤头声，便知剃头的来了。

其次便是剃头盆，剃头盆上有一个檐儿，让这个盆子看起来很像一顶帽子。有一句话经常被人们用来形容一厢情愿，那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那为何是一头热呢？因为当时剃头的挑子用扁担挑着，一头是红漆长方凳，是凉的。另一头是个长圆笼，里面放一小火炉，是热的。大沿儿的黄铜盆就放在这火炉上，目的就是让水总保持着一定热度，以便随时迎接顾客的光临。而且这一凉一热的方位不能放反了，必须前面是火，后面是凳。一旦把火炉放后面，着火了人们看不见，所以老的剃头挑子，永远是前头热。

剃头凳子也有讲究，凳子中间有个银锭形状的缝隙，理发行对它有一个谐音的称谓叫“发财凳”。刘清池更愿意叫它良心凳，在他看来这是一面检验剃头师傅们工匠技能和服务意识的自省镜。在以往剃头、刮脸、五花锤、放睡一气完了以后，如果顾客特别满意，他们有的就会一抬屁股，多塞俩大子儿，现在叫小费，这也是对师傅们的肯定。

曾经的老行当，每一行都有一行的规矩，剃头不但在工具上量身定制，在手艺上讲究的更是毫厘之间的功夫，行的是谦恭本分的规矩。

刘清池第一次拿起推子的时候是15岁，为了能拿稳，他三伏天手臂上吊块砖头，一站就是大半天，虽然大汗淋漓，但是握在手里的推子不滑也不抖。

为了学手艺，他去剃头师傅的摊子串门，学会了传统剃头“十六技”的招式，掏耳、刮脸等老北京剃头匠的手艺也熟稔于心。当了师傅之后，刘清池一直遵循着“想学手艺，先学做人”的传统理念，对徒弟的要求更是相当严格。

一般理发的时间，也就十分钟左右。但就是这短短的十分钟，却包含着不少的老规矩。首先面对前来剪头的顾客，剃头师傅必须得站着剪，这是对顾客的一种尊重。第二就是不能面对面地给客人剪，这是对客人的一种冲撞，必须要从客人的右边开始，这叫“顺茬”。在金板寸，剃头师傅不能用手掰客人的头，哪怕客人睡着了歪着头，也得照样“歪着理”，这对技术的要求相当之高。“握推空，下推准，握梳悬，下梳稳。”这是剃板寸的四句箴言。剃出了型后，再用手在头上“校摩”。这招叫“推拿放睡”，这是一种“老活儿”，更是一种传统技艺，也是一个时代的印记。

在这个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一些行业的工艺技能逐渐被高效便捷的机械化代替。但机械所能简化的不过是道道工序，却永远更改不了匠人心中那份对技艺传承的坚定信念和精益求精的执着追求。这是他们对自身职业的执念，也是中华民族优秀品德的经久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