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西太和岩琉璃牌坊局部。摄影/唐彦直。中国古代的宫殿、皇陵和宗教建筑上，很多都覆盖着繁复精美的琉璃构件，它们使建筑显得庄严大气、富丽堂皇、绚丽多彩，成为了中国古建的鲜明特色。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古代中国建筑琉璃的烧制中心在山西介休，介休建筑琉璃不仅产量大，且艺术价值高，工匠们还将烧制技艺传播出去，全国很多建筑上都留下了他们的烧造印记。
▲ 地图为介休及周边县市具有代表性的琉璃建筑分布，这些建筑中绝大多数都有介休琉璃匠人的题记，山西是地面文物大省，保留的古建筑众多，介休琉璃匠人参与建造的就有几十处。
彩云易散琉璃脆：
白居易说的琉璃是琉璃瓦吗？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唐代诗人白居易在《简简吟》中将美丽的琉璃与绚丽的彩云并提，称其为易脆的好物。
▲ 图为朔州崇福寺弥陀殿上的琉璃构件，人物造型栩栩如生，迈步向前，仿佛正要捕捉落在屋脊上的鸽子。
我们所熟知的建筑琉璃色釉明亮、如霞似云、不浸雨雪、经久耐用，即使历经千年，依然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如此坚固的琉璃构件实在与易脆的形象不相符，白居易所说的琉璃是我们所熟知的琉璃瓦等构件吗？要回答这个问题，还要从琉璃的发展历史说起。中国古代建筑的装饰门类大都繁复精美，石雕、木雕、砖雕等都为建筑增添了高贵典雅的艺术品位。在这些装饰门类中，有一种构件与众不同，它只能使用在宫殿、皇陵和宗教建筑上，它的颜色犹如流云霓彩般绚丽，将建筑装饰得富丽堂皇，它的使用昭示着建筑的尊崇地位，它便是琉璃构件。
▲ 图为有着三晋建筑琉璃博物馆美誉的介休后土庙，大量运用了只有皇家建筑才有的明黄色琉璃构件，是民间建筑琉璃的集大成者。琉璃，现代科学将其释义为由含铝和钠的硅酸化合物烧制而成的釉料。著名历史学者李西兴等人曾考证我国的琉璃，很有可能是沿着丝绸之路传过来的。据成分占比，可以将琉璃分为铅钡琉璃和钠钙琉璃两大系统。虽然都是琉璃，但中西方却分别发展成了这两种不同系统的代表。西方古琉璃主要是钠钙琉璃，质地追求透明感。而中国古琉璃由于技术成熟较晚，在烧制中加入了大量的铅作为助溶剂，以减少烧制难度，物品透明感不强，成品类似于玉石，属于铅钡琉璃。▲ 上方左图为山西博物院收藏的明代黄绿釉琉璃莲蓬蹲狮香炉，通体遍施黄绿两种色釉，是介休琉璃烧制工艺巅峰时期的代表作。右图是一件鸱吻，蓝色光泽细腻，毛发纤毫毕现。摄影／厉春琉璃最早在史料中出现是在南北朝时期，那时的琉璃主要指的是琉璃珠等装饰品和器皿。后来随着中国古代工匠将琉璃与砖瓦烧制结合，渐渐形成了中国特有的建筑琉璃，主要包括筒瓦、板瓦、滴水、脊刹、悬鱼、鸱吻、悬脊、影壁心等构件。中国的建筑琉璃始于北魏时期，发展于隋唐时期，鼎盛于明清时期，建筑琉璃逐渐成为中国琉璃应用最主要的领域，以至于自明清以后，人们一般所说的琉璃大都指建筑琉璃。
▲ 介休的建筑琉璃不仅历史悠久、产量大，而且每一件都是顶级的艺术珍品。比如图中这件琉璃构件，虽然面积不大，但是造型却无比细致，精美异常。摄影／董西平
在中国古琉璃发展出自身风格的同时，西方古琉璃也渐渐发展出了它的特色，追求透明度是它的主要方向，到后来衍生出了玻璃。同样都是为了让建筑绚丽多彩，西方教堂很多都用彩色玻璃做装饰，而中国寺庙很多都用琉璃做装饰。唐朝时，建筑已经大量使用琉璃构件了，但是当时仿玉石形态的器皿也是它的主要应用，并且古时琉璃、玻璃时有混淆，所以白居易所说的易脆的琉璃很有可能是沿丝绸之路进口来的透明的西方古琉璃，或是类似于玉石的中国古琉璃器皿。
介休市位于山西省中部，是由晋中市代管的一个县级市。这里建筑琉璃烧制历史悠久，留下了大量的传世精品，被誉为中国建筑琉璃之乡。
后土庙古戏台，位于介休市中心，始建于南北朝时期，如今保存的建筑多是明清时修葺的，被众多古建筑专家誉为建筑琉璃博物馆，从影壁到山门，再到戏台、廊房，最后到大殿、后殿，几乎都是重檐，重檐之上全部以黄、绿、蓝色的琉璃构件覆顶，鸱吻、悬鱼、脊刹上布满了人物、龙凤、天马、狻猊、獬豸、葡萄、花卉等造型，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宛如正在屋宇上唱响的大戏。
▲ 建筑琉璃的用土是低铝坩土，介休周边丰富的煤矿和森林资源为窑烧提供了燃料，介休的洪山泉水量巨大，为将坩土碾成细末提供了水磨动力，金属资源丰富为炼制琉璃釉提供了基础。古代介休交通便利、经济发达、信仰多元也为建筑琉璃的发展提供了条件。摄影／董西平介休是建筑琉璃的烧制中心。这里的建筑琉璃烧制与中国建筑琉璃的发展历史息息相关。隋唐时期，建筑琉璃得到了快速发展，隋统一全国后，需要建造宫殿，但由于长期战乱，建筑琉璃烧制工艺几近失传，据《隋书·何稠传》记载，当时要烧琉璃构件，但“匠人无敢厝意”，负责人何稠四方寻找工匠，终于在介休觅得会烧制琉璃构件的匠人，“稠以绿瓦为之，与真无异”，由此拉开了长安城宫殿的修建历史。
▲ 图为介休洪山镇一处建筑琉璃烧制场地中烧制出的大量琉璃构件。
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出版的《唐代黄堡窑址》一书中，就讲到了陕西铜川的黄堡窑最开始是唐初为了兴建长安、洛阳的宫殿而专门建立的一处琉璃窑，黄堡窑的工匠很多都征调自介休。唐贞元年间的介休法兴寺碑的碑文中也有“西至琉璃寺，北至石佛脚”的文字，碑文后面还写有烧制琉璃构件的工匠姓名。五代十国时期，北汉的介休洪山寺重修佛殿记中，就明确记载了“椽铺玳瑁，瓦甃琉璃”，这两处碑文是现今可考证的最早使用琉璃构件的寺庙遗址。元代以后，全国有名有姓可考证的建筑琉璃匠人有128人，其中介休籍的就有30人，占到了全国的四分之一，这些人都参与了元大都宫殿园林的建造。
▲ 建筑琉璃的烧制需要经过两次，第一次是将造型好的素坯进行素烧，待成为陶器后，再施以琉璃釉，之后才能进行釉烧，烧制温度都在1200℃以下，釉烧后，一件琉璃构件才算完工。摄影／宋晓丽
到了明清时，中国的建筑琉璃应用达到了鼎盛，介休的建筑琉璃烧制也随之达到了鼎盛。据《介休县志》记载，明嘉靖年间，介休义棠镇师屯村盛产琉璃瓦，清时“（琉璃）砖瓦十有六七出（介休）洪山……余县不能及也”。再者，明清以后，建筑琉璃成为了山西中南部的支柱产业，而介休又是这个区域的中心，都知道山西是地面文物大省，这些建筑中的琉璃构件很多都出自介休工匠之手，比如元代的平遥县百福寺琉璃构件就是介休的张林、张祥烧制的，明代的灵石县资寿寺琉璃构件就是介休的乔耐、乔智烧制的，明代汾阳的关帝庙琉璃构件就是介休的秦富、秦贵烧制的……留有介休琉璃匠人题记的山西古建筑就有几十处。最后便是介休建筑琉璃的艺术水准特别高，后土庙、祆神庙、太和岩牌楼、绵山寺庙群便是顶级代表。
▲ 摄影／董西平
建筑琉璃：金木水火土的淬炼
介休建筑琉璃以全顶通铺、花样繁复、精雕细琢、少有雷同为特色。每件流光溢彩的琉璃构件背后都是匠人们烧制的繁琐工序，琉璃构件烧制需要经过选料、设计、造型、成型、素烧、施釉、釉烧等十多个环节。相比于瓷器一次烧制即可成型，建筑琉璃需要两次烧制。
▲ 图为一件黄绿釉琉璃人像，可以看出人物形象有明显的西域风格，是介休琉璃构件造型在东西方文明交流中的产物。摄影／厉春采回来的泥土，经过一段时间的日晒风化后，被碾成粉末，选取其中较细的粉末加水泡制一段时间后，便可练泥，练泥就是和泥或捣泥，然后便是造型，这个过程颇像是一位雕塑艺术家搞创作一样。对于老手，可以手捏出想要的任何形状，但对于新手，就需要借助模具了。之后便是进窑烧制，以成陶塑。这个过程会持续几天，最开始需要慢烧，待温度达到600—700℃时，才能快烧，使温度迅速达到1000—1200℃之间，相比于瓷器需要1200℃以上的高温，陶土的烧制温度略低。几天不间断地窑烧后，才能出窑，出窑后，便是一件陶器作品了。这个时候就要上釉了，也就是涂上真正的琉璃原料，釉中颜色多是金属矿物。上完釉后，便要第二次窑烧，这一次温度需要快速达到800—900℃，这样才能让釉色快速附着在陶土上，成为坚固的建筑琉璃构件。
▲ 在大型建筑上使用的琉璃构件，往往尺幅都比较大，这时就需要将其进行分解成若干片，再逐片烧制，成品后再拼合在一起，本图展现的就是一件琉璃影壁心的拼合过程。
对于大的琉璃构件，往往需要将它进行分解，最后由若干块拼合而成，比如山西博物院就收藏了一件介休工匠烧制的高4米、重4吨的屋脊琉璃鸱吻。有经验的工匠拼合成的大件琉璃构件看不出拼合痕迹，宛如天成。
如果观察介休所处的位置，便不难发现，介休处在山西中部，交通发达，促成了它在历史上的经济繁荣，进而才有了百姓精神信仰的富足，佛教、道教、拜火教等都在介休深深扎根。
这些都共同促成了介休建筑琉璃产业的壮大，并逐渐成为了向四周输出琉璃制品和匠人的建筑琉璃烧制中心。
▲ 图中所展示的山西洪洞县广胜寺的飞虹塔，就是一座琉璃宝塔，塔身琉璃造型丰富、色泽光艳，琉璃构件烧制就有介休工匠参与其中。
介休工匠走四方
随着建筑琉璃技艺的成熟，烧制工艺已不是少数人掌握的秘密了。随着建筑琉璃的发展，匠人们也把烧制技艺传播到周边地区，而且还实现了跨省传播。全国许多古建筑上都有介休工匠的贡献。比如山东曲阜的孔庙、孔府、孔林（并称“三孔”）中使用的琉璃构件，便是由介休过去的朱氏匠人烧制的。
▲ 介休一地建筑琉璃匠人辈出，但是市场毕竟有限，激烈的竞争导致很多匠人远走他乡，他们所到之处往往都会留下精品的琉璃建筑，本地图展示了介休琉璃匠人将烧制技术传播的路线图。唐长安城、洛阳城，曲阜“三孔”，沈阳故宫，关外三陵，北京皇家园林，清皇陵等都留下了他们的烧造印记。
明万历年间，介休贾村侯氏匠人迁到了今辽宁鞍山海城一带，顺治元年清王朝设立琉璃窑，让鞍山侯氏烧制沈阳故宫大政殿及关外三陵（永陵、福陵、昭陵）的琉璃构件，沈阳也成为了介休建筑琉璃技艺传播的最远地区。以至于后来清朝入主中原后，修建的皇陵、园林等建筑琉璃构件，很多也都出自侯氏之手。当然有关我国的琉璃产业，值得一说的还有山东淄博市的博山区，如今也是北方重要的琉璃烧制中心，只不过博山琉璃并不是建筑琉璃，而是前文所讲的类似玉石和玻璃形态的琉璃工艺品。而且据天津大学的郭华瞻博士考证，博山孙姓琉璃世家就有可能是在明末清初时，从介休迁到博山的。
▲图为历史上的琉璃窑址。摄影／董西平
大批的琉璃工匠远走四方，所到之处都会留下琉璃建筑精品，坩土、煤矿、森林等资源丰富的地方，也会出现琉璃烧造窑址。其实介休工匠远走四方和当地激烈的竞争不无关系，毕竟介休周边庙宇对建筑琉璃的需求是有限的，琉璃匠人不断增加出现过剩局面，过多的匠人便走向了其他地方。在东南沿海的粤闽台等地，有一种类似于建筑琉璃的构件——嵌瓷。嵌瓷在粤闽台发展了400多年，和琉璃颇有异曲同工之处。不过嵌瓷不仅能用在祠堂和宗教建筑上，而且在很多民房上也有应用。粤闽台远离政治中心，建筑等级并未受到过多限制，所以在东南沿海的各类建筑中都能找到嵌瓷的形象。
介休琉璃窑的旺火燃烧了一千多年，由于社会环境的转变，建筑琉璃也发生了巨大变化。随着高楼大厦的兴建，现代建筑一般都不会用琉璃构件，年轻人也都愿意到城里买房，自己建造房屋使用琉璃构件的情况也迅速变少了，洪山镇是介休历史上的建筑琉璃窑烧集中区，现在镇上从事这个产业的人也越来越少。如今新式建筑材料越来越多，建筑琉璃好像离市场渐远了，对琉璃构件需求量最大的就是古建修复和仿古建筑了。
▲ 图为由介休迁到辽宁鞍山海城的侯氏匠人烧造的沈阳故宫的琉璃构件，形成了富有满族风格的建筑琉璃。摄影／董西平
对于建筑琉璃市场的现状，当代的建筑琉璃匠人也有自己的看法，“如果把建筑琉璃只当成构件，那是有天花板封顶的，但将它当做艺术品，那就没有空间限制了。你看介休庙宇上那些雕饰繁复的顶级琉璃构件，都是无价的艺术精品。”
其实，建筑本身就是艺术，将建筑琉璃作为艺术品来对待就是回归琉璃的本质。近些年，琉璃从建筑构件向艺术品在转变，有许多与生活相关的琉璃陈设，适合庭院和居家摆放，渐渐地受到了市场的认可。
▲ 谁说琉璃冰箱贴不是艺术品呢。
介休建筑琉璃经过一千多年的发展，虽然历史上的鼎盛之态已不再，但它却使中国建筑风格独树一帜，成为了艺术瑰宝。只有让更多的人欣赏它，才能让窑火生生不息。就像千百年流传下来的琉璃构件一样，即使历经风雨，也能愈发闪亮。
